睫毛往内翻磨着眼球？那是眼皮内翻（entropion），不只是普通刺激

我最常听到的形容，一点都不夸张。「涩涩的」，或者「好像有根睫毛卡在里面，怎么都找不到」。病人用水冲眼睛，试抗组织胺眼药水，怪烟霾，怪隐形眼镜，那种感觉却始终没有真正消失。我在裂隙灯（slit lamp，专门用来近距离检查眼睛的显微镜）底下一看，睫毛根本没有卡在眼睛里。它长在它该长的位置。是眼皮本身往内翻了，每一次眨眼，都把整条睫毛线拖去磨眼睛。

这就是眼皮内翻（entropion），是我治疗的问题里比较偏机械性的一种。有一个部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磨着一个本来就不该被磨的表面，一旦理解这个机制，该怎么修就很清楚了。

眼皮内翻究竟是什么？

眼皮内翻是眼皮边缘，也就是睫毛长出来那条坚实的边，往内卷。它没有贴着眼球好好待着，睫毛往外弯、往外指，边缘反而往内翻，睫毛现在朝后指着角膜（cornea，眼睛最前面那层透明、圆顶状的膜，你透过它看东西）。每眨一次眼，睫毛就在角膜上拖一次。

它几乎都发生在下眼皮，虽然如果原因是瘢痕而不是老化，上眼皮也可能受影响。这跟单一根睫毛长错方向的情况不一样，那种叫倒睫（trichiasis），眼皮本身位置正常，只是一两根睫毛长歪了。眼皮内翻是整条边缘都转了方向，把整条睫毛线一起带偏。我在看诊一开始就会分清楚这两者，因为治疗方式完全不同。

1. 1Lashes turned inward. In entropion the lid margin rolls in, so the lashes sweep against the surface of the eye with every blink. That is what causes the scratching and the redness.
2. 2Tarsal plate rotated inward. The firm plate inside the lid has tipped toward the eye. Drops soothe the surface but cannot rotate the plate back, which is why the relief never lasts.
3. 3A gap between lid and eye. In ectropion the lid has fallen away, so the surface is left exposed to the air and dries out.
4. 4The drainage opening lifted away. The punctum, the small opening that drains tears, no longer sits against the eye. Tears have nowhere to go, so they spill over the lid instead.

为什么眼皮会往内翻？

我看到的眼皮内翻，大多数跟年纪有关，原因是下眼皮不是一整块硬邦邦的结构。它靠两端的肌腱固定住，睫毛后面一层薄薄的肌肉叫眼轮匝肌（orbicularis，围着眼睛一圈、负责闭眼的肌肉），还有一层更坚实的支撑层叫睑板（tarsal plate，眼皮里那一片像软骨的支撑板）。年年眨眼、地心引力，加上单纯用久了，这些组织会慢慢变松。肌腱松掉，肌肉可能往上滑，盖过睑板，下眼皮边缘失去原本往外倾斜的角度，转而往内卷。这跟另一个方向相反的问题，原理是一样的：下眼皮往外垂，离开眼球，不是往里，这种情况叫眼皮外翻（ectropion）。同一种松掉的组织，往两个不同的方向失守，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把这两个问题当成一对来想。

年纪不是唯一的原因。眼皮内侧表面的瘢痕，可能来自过去的化学灼伤、严重感染、长期没治好的慢性眼皮边缘发炎（blepharitis），或者之前做过的眼皮手术，都可能不管年纪多大，把边缘往内拉。这种瘢痕型态叫瘢痕性眼皮内翻，瘢痕性指的就是由瘢痕组织造成，它的行为跟老化型不一样，因为问题是缩短、结疤的组织，不是单纯松掉的组织。眼睛严重刺激时，周围肌肉的痉挛，也可能暂时把眼皮往内卷，这叫痉挛性眼皮内翻，有时只要根本的刺激，比如一颗眼皮肿块，处理好了，就会自己恢复。孩子偶尔会有从出生就有的先天型，需要另外单独评估，不是我在这篇要谈的。

为什么润眼药水不能解决问题？

药水和药膏是盖在眼睛表面、保护它的。它们不会移动眼皮。你点进眼睛里的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已经松掉的肌腱和肌肉的位置，所以药水一冲掉，睫毛马上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磨角膜。我在临床上一直在用润滑剂，但一直只当成过渡，从来不是终点。

例外是痉挛性眼皮内翻，这种情况下，处理触发的原因，通常是一颗眼皮肿块，比如霰粒肿（chalazion），也就是堵住的出油腺体长出来的肿块，或者一次严重的眼皮边缘发炎，能让痉挛的肌肉安定下来，眼皮就自己回到正常位置。这真的是根本原因解决了、问题就跟着解决的一种情况。老化型和瘢痕型都没有这个选项。已经拉长或结疤的组织，会一直维持那个状态，直到手术矫正为止。

眼皮内翻放着不管，会怎样？

简单说，就是眼睛一直被磨，而角膜不喜欢被反复磨。一根睫毛长错方向，只造成轻微刺激。整排睫毛，每次眨眼都磨一次，一天几千次，是磨蚀性的。几星期到几个月下来，这可能造成持续性的角膜擦伤，眼睛表面一道不会好的伤口，因为造成伤口的原因一直在重复，反复的擦伤还有风险让角膜永久留下瘢痕，让那一块的视力变模糊。它也会提高感染的风险，因为一直被磨破的眼睛表面，更容易让细菌进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会把眼皮内翻当成美观上的小麻烦。它跟其他机械性的眼皮问题属于同一家族，眼皮下垂把眼皮拉低盖住瞳孔，眼皮外翻让眼睛暴露在外，眼皮内翻磨着眼睛，这些除了造成不舒服之外，都真的有影响视力的能力，不能放着不管。我在眼皮相关问题那一页，把包括眼皮内翻的整个问题家族都讲了一遍，因为病人在查其中一个的时候，通常也会想了解它跟其他几个问题的关系。

怎么把它跟别的流泪、刺眼原因分开？

在裂隙灯下检查，那种专门用来近距离看眼睛的显微镜，眼皮往内翻的情况通常很明显，不过我有时会请病人用力眨眼或紧闭眼睛，因为轻微的眼皮内翻，只有在额外的压力下才会显现出来。我会检查角膜有没有已经出现染色，一种用特殊染剂显现出来的细纹，标出表面被磨伤的地方，因为这能告诉我磨损已经造成多少伤害，以及要多快处理。

单纯流泪的原因有一长串清单，跟眼皮往内卷完全没关系，包括真正阻塞的排水系统。如果你的眼睛一直流泪，但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磨的感觉，值得另外读一下流泪与泪管阻塞这篇，因为机制和处理方式完全不同，即使两种情况的病人最后都在伸手拿同一盒纸巾。眼皮内翻常常伴随一种「有东西真的在眼睛里」的感觉。泪管阻塞常常是眼泪单纯溢出脸颊，没有太多刺激感。两者不是互相排斥的，我确实也检查过两种都有的病人，但在我拿起显微镜之前，病史通常已经指向一个方向。

眼皮内翻手术实际上要做什么？

具体的手术方式看原因。对最常见的老化型来说，目标是把失去的张力和支撑找回来。通常做法是缩短外眼角那条拉长的下眼皮肌腱，再根据检查的结果，加强睫毛下方那层肌肉和组织，让它不再盖过睑板，也就是眼皮内侧那片坚实的支撑层。在局部麻醉下做日间手术，大部分成年人在手术后几个小时内就能回家。

瘢痕型的重点不一样：眼皮内侧缩短、结疤的组织需要先松解，如果剩下的原本组织不够盖住缺口，就需要用移植组织补上，通常从口腔上颚取一小片组织，缝合固定。这比老化型的修复，是更长、更复杂的手术，造成瘢痕的根本原因也要一起处理，不然同样的过程可能再发生。

比较常见的老化型修复，恢复通常算直接：肿和瘀青 1 到 2 个星期，冰敷能帮助消退，缝线如果不是会自己溶解的种类，通常在差不多的时间内拆掉，不过每个人愈合的速度不一样。我会提前告诉每一位病人，眼皮内翻手术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再发生。当初随年纪松掉的组织，之后还是会继续老化，复发，虽然不是常态，是一个我宁可老实说清楚，也不愿意含糊过去的真实可能。

如果这听起来像我，我该怎么做？

去给人看一看，不要把它当成普通的、药水还没起效的干眼继续拖着。眼皮内翻有明确的机械性原因，也有明确的机械性解法。它跟另外几个眼皮位置问题，眼皮垂下来挡住视线，或眼皮往外垂开，我把这些都当成需要认真检查、不是靠安抚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你自己的倒影，看起来一直有点刺激发红，而你已经开始想为什么眼睛看起来这么累，不管睡多久都一样，一片悄悄在背后磨着的内翻眼皮，是值得排除的原因之一。一次简单的检查，通常就能把问题厘清，而如果真的是眼皮内翻，矫正的过程，比之前那些年一直流泪、一直揉眼睛，要直接得多。